story: May 2006 Archives
以前看到文怀沙激烈抨击纪昀和《四库全书》时,很不能理解。觉得这老头难逃作势之嫌。或者是受他老师章太炎极端思想的影响?
对这三人的事情,都只见过只言片语,所以难解对错。直到最近看了《中国历代政治得失》……
钱穆没有单开一章来讲元代,可见觉其并无多少可取之处。而在清代一节中,更直斥这个部族政权“全只有法术,更不见制度”。
过去我们习惯说自秦以来的中国封建社会如何如何……至少在钱穆看来不是这样:
自汉以后,中国已没有显然的贵族(但清代满蒙之人则凌驾于汉人之上)。
自汉代起,皇权一说也不成立,而应该称为士人政权(但清则以家代国)。
归根结蒂,这个异族政权,始终袒护满洲人,以得到它们的拥护,“才能控制牢固”。
其它朝代的政权,虽然一样喊着“君权神授”,但实际操作的权利,还是要交给由士人组成的官僚集团。“士,只是一种流品,而不成为阶级。”
满清则不然,它的一切事务都控制在部族手中,全出于私心。中国政治的方方面面,在清代急转直下,甚至不好说是倒退,而是从未有过的黑暗。
回到现实,有那么几年,历史剧喜欢戏说,被不少人诟病。后来观众也不觉得多么有趣了,“正说”又多了起来。
可这正说,偏偏总说不出清代,脱不开八卦。
一出接一出的清宫戏,让大家以为中国文人几千年来就是那么贱格,在贵族面前一点尊严都没有,只会厥着屁股自称奴才。
让大家以为中国皇帝,历来就是一个只会瞪眼睛说:朕,射你无罪……的傻冒(英国籍)。
这件事最荒唐的地方是,我们用了最不典型,最黑暗,最偏狭,最畸形的一些故事来代表整个中国历史,却没一点反省与检讨的意思。
鲁迅先生说四库出而古书亡。那些奴才不仅自己卑躬屈膝,还要让后来之人“永不会觉得我们中国作者里面,也曾有过很有些骨气的人”。
image via:梦远书城 (金圣叹:消磨傲骨惟长揖,洗发雄心在半酣)
这是《思想的设计》中黑川雅之的一段话,《中国历代政治得失》的观点与之相仿。
不少人诟病钱穆对历史的“温情与敬意”,认为这让他对中国历史的黑暗面多有回护------你当然可以这样认为,但我却没看到什么对钱穆观点的具体批驳。只一个“回护”,怎能概括他的是非对错?
其实《得失》中,并不乏见对“失”的批评,只是我们习惯了对中国政治历史的批评,一味打倒,也就不能接受对“得”的肯定了。
还有人拿鲁迅比钱穆,鲁迅说中国历史就是一部吃人的历史……这又如何理解呢?
我想,还是要去看他们提出各自观点的背景和动机。鲁迅先生是为了警醒民众,若向当时民众一点点分析历代得失,谁听得进去?治重症下猛药,一脚踹开古久簿子,王道啊……
钱穆先生则有不同,他一点点查找病症的来历与演变,小心调理应付。
他们的区别有点像扁鹊和他哥,在疾病发展的不同阶段各有所长------他们的思想当然也各有局限,各有得失。
这个世界不是关键词就能定义的,不是数据库就能重现的,不是左派或右派就能区分的。
方法也一样,“法本法无法”,应该在具体的矛盾中制衡……
一年多前,读《帝国政界往事》的时候觉得很过瘾,其中一点在于它看上去很“磅薄”。
比如宋太祖杯酒释兵权这件事,看似没有新鲜内容好讲,但李亚平由此前推,讲陈桥兵变、讲五代十国、讲藩镇割据……藩镇何以得势?他说是李林甫为了打击政敌,向大昏君李隆基建言要以夷制夷,让安禄山一干人等趁隙而入,终于尾大不掉。
你看,有宋一代抑武重文,致国家孱弱,终蒙靖康之耻,罪因竟起自前朝的一个坏宰相的私心。
揪出祸国殃民的贪官固然解气,但历史真的这么偶然吗?李林甫不是好东西,但他担得了这场巨变的责任吗?
《中国历代政治得失》中,讲到唐代府兵制的失败时,钱穆概括为“人事之逐步颓废,而终致于不可收拾。”
人事如何颓废的呢?钱穆总结说:
- 时值盛世,宿卫府兵无事可做,便被官宦用作苦工,府兵全都来自殷实家庭,此时却受人贱视,因而多逃亡规避值宿;
- 阵亡士兵的抚恤制度逐渐被松懈疏慢,人心渐失;
- 高级军人有勋位而无实职,长此以往,勋位转荣为辱,军人地位堕落;
- 政府开边,而兵源不足,边疆部队长期戌边,无法复原,亦无法轮换。因此府兵害怕到边疆,在本府先自逃亡。出外不返,家破田荒,绝了后代,终致兵源枯竭。
事虽至此,但唐政府有钱有胆,便买外国人当兵。等到形成制度,越来越倚重他们,也就弄得不可收拾,让“府兵一变而成为藩镇”。
钱穆说不要单就制度看制度,而他所举的人事也都是社会现象,有其发生演变的原因。
把屎盆子扣到李林甫一人头上是过瘾,但那只是意气罢了。
追究历史事件发生的原因是好,但历史不是八卦,不是不是不是的啊!
Update 2006.5.24
“纣之不善,不如是之甚也,是以君子恶居下流,天下之恶皆归焉。”《论语·子张》
子贡同学说的真是客气……
skech by ballpen (1997.5.3)
小时候喜欢名人名言,把它们作为自己的箴言,挂在嘴边。那时的我们通常不会去问,名人们是有过什么经历后,说出那些话语的。我们只是觉得这些犀利的语言道破了天机,一下子就让我们笑了、哭了、悟了 ……
比如“路漫漫其修远兮,吾将上下而求索”这句……很喜欢它是因其足够励志,还可以用它来安慰自己的失败:伟人的路也修远,伟人也要求索……但我们有没问过:屈原为何就认定路是修远的?又究竟有多远?求索就能达到目标吗?屈原说这话的背景是什么?屈原的思想又是怎样的?这一句话不可能全部反映,而我们懒得去发掘。
很多常识在那些惊世骇俗的句子下面被掩盖,被遗忘。
于是,这个世界诞生了很多不会思考,不会观察,却很会组织惊世骇俗素材的人。
再后来的人,目光只被惊涛骇浪吸引,就更加忘记了对常识的反思……
我不是说名人的名言无用,恰恰相反,它们决不是一句箴言那么简单,也没有人或工具能够替人认清事物,尤其在他是一个不具常识的人的情况下。
sketh by BallPen (1998.5.17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