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《南明史》、《李定国纪年》两本书后，有几个片段印象深刻：

• 1652年，张名振等人战败投奔郑成功。成功诘问名振：'汝为定西侯数年，所作何事？'名振曰：'中兴大业。'成功曰：'安在？'名振曰：'济则征之实绩，不济则在方寸间耳。'成功曰：'方寸何据？'名振曰：'在背上。'即解衣示之，有'赤心报国'四字，长径寸，深入肌肤。成功见之愕然......
• 1652年，李定国收复广西后，在酒宴上说，"文（天祥）、陆（秀夫）、张（世杰）诸公，其精忠浩气，固足以光昭青史，为天地生色，然吾侪之对于国家，窃不愿有此结果也。"
• 1661年，李定国、白文选入缅营救永历君臣。出师不利之际，传来咒水之难的消息，一时人心惶惶。白文选部夜间悄悄开拔回昆明，意图降清。李定国尾随五天后，终不愿与战，任凭文选遁走。定国对儿子说，"吾昔同事者数十人，今皆尽矣，存者吾与文选耳。何忍更相残？且彼既背主他出，欲自为计，念已绝矣！吾所以使尔随之者，冀其生悔心，或为并力；今大义已乖，任彼所之，吾自尽吾事耳。"
  

我格外喜爱李定国、张煌言这两个人物（这一点上和顾诚相同），喜爱的原因，大概如下吧：

• 不以圣人自居
  （深知形势危急，不幻想偏安，不妄想挟天子以令诸侯。尤其不迷信一己之力能逆转形势。李定国两征广东意图会合郑成功，张煌言四入长江以待孙可望。这种进取的、合作的态度，在南明将官中太罕见。）
• 不强人从己，不以圣人的标准苛责他人
  （抗清旗帜倒掉之后，继续作战几乎失去意义。自己不背叛初衷，却也不希冀他人追随。所以李定国放走白文选；张苍水解散部队，隐居海上。）
• 不为名节做英雄
  （虽说明末士人大多不顾名节，"闯至则降闯，献至则降献，一降不止则再"，但还是有人一心只做文天祥。问题是他们太操心名垂青史，骨子里不相信还有直捣黄龙这回事。岳王庙的碑文上说"文官不爱钱，武官不惜死，不患天下不太平"。我看也未必。比如何腾蛟、瞿式耜都是殚精竭虑，从容赴死，可失之于贪功爱名，目光短浅，祸国祸己不浅。）
• 不轻言放弃
  （南明史虽然短暂，却也不是我以前印象中的瞬间土崩瓦解。几十年间机会出现过，又被一一错过，尤其令人痛心。就整个南明阵营来讲，只是在做本能的反抗，当然抓不住机会。反观李定国，在大势已去的时候，依然能组织磨盘山战役，可惜功败垂成，让人扼腕叹息。）

上个周末和小兄弟一起吃饭，想起我们成为同事那年他才十八岁，幼稚得一塌糊涂。饭后陪他去超市，目睹该幼稚男抢购促销装孕妇奶粉，不禁唏嘘。
刚才又在街上晃，回想自己十八岁、二十三岁的样子，觉得空空荡荡，没有线索。一时很失落，真的老到什么都忘记了吗？我相信记忆没有丢失，只是潜意识不愿去提取。那大概是因为这一年里，几乎彻底否定了从前的所有坚持，虽然最终与自己和解，但记忆在拉锯战里变成了废墟，让人不愿意多看。

再过很多年以后，我也会下意识地回避 2008 的很多记忆吗？
其实在最难熬的时间里，写了很多东西去记录想法、行动、境遇的变化。这貌似是当时唯一有意义的事情：如果真找不到方向，那么起码可以告诉别人，怎样怎样怕是没有出路的。

无所依靠的时期里，很幸运的抓到了古典诗词这根救命稻草。
我最喜欢沈曾植同志的诗，用了很多典故和生僻字，必须很小心地慢慢去读，这个过程绝对可以稳定情绪。一首七律五十六个字，不够再读一首。《病起自寿诗》五首二百八十个字，认真读完一遍不会对世界有全新认识，但脉搏应该比较平稳了。
因为难以理解诗句的具体含义，所以记忆不能回溯、联想，读完就完。但字里行间厚重的愁绪是感受得到的，就着这种感觉提醒自己："我比前贤路已宽"。然后该干什么正经事还得继续干。
我把沈曾植、陈三立、陈寅恪......粘贴进电脑、网络、手机、iPod......情绪随时可能崩溃，也就随时需要把救心丸拿出来读。

不久前我买了《陈寅恪诗笺释》，因为既然已经度过危机了，那不能总是不求甚解，拿陈寅恪们当香烟。

update：烟这东西，认识它很久，从没把它当回事。直到有天要独自走长长的夜路，它是唯一能让人暂时忘记累，忘记冷的东西......我想很多人对香烟的依赖，都是这样开始的吧。
所以我想，戒烟的第一步，是不要让自己轻易陷入独自走上长夜路的情绪。